第十一章 玄景映心-《云衢万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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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长生将左手搭在最近的陈平安肩上,阖目凝神,法力如丝,探入三哥经脉之中。

    “其气升腾,呼吸不止,如鱼踊跃……”

    一炷香过去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面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他愣了愣,赶忙将手搭在陈长青肩上,法力再探。

    又过了许久,他的手微微颤抖,转而去探陈长福——

    然后,他面色苍白地收回手。

    “没有,怎么会没有?!”

    他盘膝坐下,闭目入定,法力贯通全身,在自己体内细细搜寻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他明明已是胎息境修士,明明已凝聚玄景轮,明明已能运转法力、施展法术——

    可他的周身经脉、五脏六腑、三百六十五处穴位,没有一处是传说中的“灵根”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翻开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的传承记忆,那开篇第一句便如利刃刺心:

    “灵根者,大道之基也。天地灵气自灵根引入,周流百脉,凝而为法。凡无灵根者,任尔仙诀妙法,终不可入道门。”

    终不可入道门。

    陈长生望着这句经文,嘴唇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他已是胎息境修士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灵根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意味着他这“修士”身份,全凭那枚祭灵丹符种维系。

    若无祭灵丹符种,他依旧是那个读了几本书、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家幼子,与仙道无缘,与凡人无异。

    意味着他陈家上下五人,从父亲到兄长,皆是凡躯俗骨,无一人身具灵根。

    意味着——

    他忽然抬起头,望向坐在廊下、默默饮茶的陈春泽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:

    “父亲,您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这法镜,亦是我们家灭门之祸。”

    陈春泽放下茶杯,静静望着幼子。

    “若是有真修得知此物……”陈长生一字一句,声音越来越沉,“我等不但身死形灭,魂魄拘于他人之手,整个玉鲲村,乃至整个古马道大大小小的村落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如坠寒渊:

    “都会灰飞烟灭。”

    院中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陈长青握紧了拳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陈平安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陈长福垂下眼帘,睫毛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我已炼成玄景轮,法力流通全身。”陈长生站起身,郑重道,“除非我废去修为,否则那些练气士也无法用神通探知我灵根所在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三个哥哥:“至于我陈家子弟,授了祭灵丹符种未成玄景者,万万不可招摇过市,不可在生人面前显露法力,不可离开玉鲲村半步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,可那语气里的决绝,已有了顶门立户的气象。

    陈春泽望着幼子,忽然笑了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。

    “当初长生能修行,我只以为是长生天赋异禀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齐静升说过,身具灵根者千里无一。或许长生就是那千里挑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轻叹一声:

    “如今看来,这法镜真是了不得的仙家宝物。能化腐朽为神奇,授了这祭灵丹符种,凡人也能一窥仙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了不得”时,语气里没有欣喜,只有敬畏。

    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,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敬畏。

    《道德经》云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”

    三年前,他从河底捡起这面镜子时,以为是天降仙缘,是陈家两百年来最大的福分。

    如今他才知道,这福分有多重,重得他这把老骨头,几乎扛不住。

    “行了,你们修炼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春泽沉默半晌,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去田上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他捧起案上的法镜,动作极轻极慢,像捧着一捧将融的雪、一掬易碎的光。

    他将镜子恭恭敬敬请回祠堂密室,锁好暗门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    然后他背着手,慢慢走出院门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月华如水。

    田埂上的路他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也不会踏错一步。

    哪处有凹坑,哪处有碎石,哪处的田埂被田鼠掏了洞——他了如指掌。

    他走到自家那二十亩水田边,在一块青石上坐下。

    新麦已经收割,田里光秃秃的,散发着雨后泥土特有的、湿润而厚重的气息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此起彼伏,像在互相应答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玉鲲山。

    山影如巨兽匍匐,沉默了两千年,还要继续沉默两千年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,自己还是十三岁的少年,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沿着古马道走出这片大山。

    那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   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
    带着满身伤痕,带着杀过人的刀,带着那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木盒。

    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事了。

    直到三年前,他的三儿子从破澜河底,捞起一面破镜子。

    他坐在田埂上,望着那山,那水,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他斑白的两鬓,凉如秋水。

    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

    “陈春泽啊陈春泽,你这辈子,可真够本了。”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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