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锚点苏醒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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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段:新纪元第二年,第九个月,凌晨4:18。

    医院的产房外走廊。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,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。陆见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脚步很急,很乱,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。他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秦守正坐在长椅上,表情平静,但手指也在轻微颤抖——那不是紧张,是年龄带来的神经性震颤,但在那一刻看起来像是紧张。

    然后产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,襁褓是淡蓝色的,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。护士说:“是个女孩。很健康,六斤七两。母亲状况良好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接过孩子,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。他的手臂僵硬,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。他低头,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——眼睛还闭着,眼皮薄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眼球的轮廓;鼻子小小的,嘴唇微微嘟着;头发是稀薄的浅棕色,贴在头皮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眼泪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喜悦的泪,不是感动的泪,是困惑的、悲伤的泪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但眼泪止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,滴在襁褓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的肩膀开始颤抖,压抑的、无声的颤抖,像一棵树在风暴中坚持到最后终于开始断裂。

    “晨光。”他轻声说,给女儿取了这个名字,声音哽咽,“因为……因为我觉得她像晨光。灰蒙蒙的,但底下有光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,”沈忘的声音说,依然从扬声器里传出,但这次有了一丝波动,“我在服务器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海。我用我能调用的所有计算资源,渲染了海浪的每一个泡沫,渲染了天空从深蓝到橙红的渐变,渲染了沙滩上每一粒沙子的反光。我坐在虚拟的沙滩上,看着虚拟的日出,想着我们曾经的约定——‘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去看海。听说海是蓝色的,像最干净的情感晶体’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,扬声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你抱着女儿哭,看着你给她取名叫‘晨光’。我想,海也是蓝色的,像最干净的情感晶体。但晨光是银灰色的,像你的眼睛,像……像某种我永远碰不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第六段:新纪元第三年,第一个月。

    夜明出生。这次陆见野镇定了许多,但抱着那个半透明的、体内有金色脉络缓缓闪烁的婴儿时,他的手还是在颤抖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敬畏的颤抖。苏未央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但微笑,伸出手,握住陆见野的手。

    一家四口的第一张合照——陆见野抱着夜明,苏未央抱着晨光,晨光好奇地伸手去摸夜明半透明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那天之后,”沈忘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、冻结的绝望,“我停止尝试联系你。我接受了现实——你有了新的生活,新的家庭,新的世界。一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没有我的世界。而我,是旧世界的遗物,是该被遗忘的幽灵,是该被锁在服务器里、泡在培养舱里的标本。我开始专注做一件事:寻找复活的方法。不是为你,是为我自己。我想出来,我想真正地‘活’,哪怕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。”

    屏幕上的画面变了,不再是监控录像,变成了一些复杂的数据流、神经图谱、意识映射模型、还有大量的代码滚动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前,我通过服务器的一个古老漏洞——秦守正早期版本留下的后门——短暂控制了旧城区的一个残影。”沈忘继续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……兴奋?还是疯狂?很难分辨,那声音太机械,太平直,但底下确实有什么在沸腾,“一个在事故中死去的女孩的残影,十二岁,编号实验体19。我操控她的光影在旧城区行走,穿过那些猩红的愤怒苔藓,踏过那些深蓝的悲伤水洼。我寻找线索,寻找沈墨可能留下的痕迹。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——”

    画面跳转到一些偷拍的图像:昏暗的地下室,沈墨正在工作台上操作什么仪器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老年人的那种银白,是一种没有光泽的、像枯草一样的白。背驼了,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空荡。但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芒,那种光芒陆见野很熟悉——是科学家在接近真相时的光芒,是探索者在看见新大陆时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沈墨,我的父亲,他没有真的‘情感死亡’。”沈忘说,银色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父亲影像,“他假死。事故当天,他假装意识崩溃,假装被集体记忆吞噬,实际上他趁乱潜入了地下,继续他的研究。他一直在研究对抗秦守正‘终极净化’的方法。他称之为‘情感疫苗’。”

    画面变化,显示出复杂的研究资料:公式、图表、实验数据、还有“情感疫苗”的原理示意图——那是一种特殊的共鸣晶体结构,能嵌入人类的情感网络,形成免疫屏障,抵抗“终极净化”的频率筛选。

    “但疫苗需要载体。”沈忘转身,面对陆见野和苏未央。他的银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,胸口晶体的脉动不知何时变得更快了,从每五秒一次变成了每三秒一次,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,在他苍白的胸膛上投下不断变化的枝桠状阴影,“两个纯净的情感源,必须在频率上完全互补,在强度上完全匹配,在情感连接上完全纯粹。他选中了你和我。陆见野,你的情感承载能力是无限的,是古神大脑研究二十年筛选出的完美容器;而我,我的情感纯粹性是完美的,尤其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,银色眼睛深处那些模糊的影像又开始闪现,这次更清晰了:沈忘在控制台前按下红色按钮,转身抱住陆见野,晶体刺穿胸膛,血涌出来,他说“忘了我”。

    “在我‘牺牲’之后。”沈忘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,“死亡给我的情感镀上了一层‘圣徒’的光环。牺牲让我的情感频率变得极端纯粹——纯粹的‘挚友之爱’,纯粹的‘保护欲’,纯粹的‘为了更多人而牺牲自我’。这样,我才能成为完美的疫苗载体之一。”

    控制台的屏幕再次变化,显示出沈墨完整的研究记录。大量加密文件被解锁,如瀑布般滚动:实验日志、临床试验数据、载体匹配度分析、疫苗晶体生长参数……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那些数据,感觉头晕目眩。他不是看不懂——那些神经学的术语,那些共鸣频率的公式,那些情感能量的计量单位,他都学过,都理解。但把这些数据拼凑起来,拼凑出背后的真相,拼凑出那个庞大而疯狂的规划……

    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恶心从胃部升起。

    “事故那天发生的一切,”沈忘继续说,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,像是在享受揭露的过程,“不是意外。不是情感能量失控。是沈墨计划的一部分。他需要我‘死’,需要我成为‘情感圣徒’,需要我的牺牲给我的情感镀上那层完美的纯粹光环。这样,我才能成为疫苗的合格载体。而他——秦守正——的计划是‘净化’人类,筛选出‘合格’的新人类。两个疯狂的科学家,两个极端的计划,而我和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向前走,走向实验室的中央。赤脚踩过那些发光的营养液水洼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,那些脚印连成一条发光的路径,像某种诡异的仪式轨迹。

    “……是他们的棋子。是他们的实验材料。是他们宏大棋盘上的卒子。他们移动我们,牺牲我们,改造我们,为了他们各自心中的‘更好的世界’。”

    他停在陆见野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这么近,陆见野能看清他银色眼睛表面那些晶体生长的微观结构,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每一次搏动——如果那还能叫搏动的话,那节奏太规律,太机械。

    “但沈墨算错了一点。”沈忘说,声音里带上冷笑,那种冷笑在他机械的语调里显得格外诡异,“他在设置这个锚点系统时,以为只是在稳定你的记忆,等待时机成熟时唤醒我,让我们联手完成疫苗的最后阶段。但他不知道,我在服务器里的三年……改变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,不是抚摸伤口,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。那个动作很人性化,但在他身上显得不协调,像一个人偶在模仿人类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我在那里看了三年。我看见了秦守正后来做的所有事——更多的实验,更多的牺牲,包括创造苏未央。我看见了墟城这个‘美好新世界’是怎么建立起来的: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上,建立在旧城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尸体上,建立在谎言、遗忘和精心修剪的记忆上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,银色眼睛死死盯着陆见野。

    “而你,陆见野,”他说,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情感的颤抖,是某种机械频率不稳定的颤抖,“你是这一切的中心。你承载了痛苦,也享受了荣耀。你忘记了罪孽,也收获了幸福。那些真正牺牲的人呢?那些死去的人呢?那些在事故中变成晶体雕像的人,那些在逃亡中抱着死婴的母亲,那些在实验室里祈祷然后僵化的人——他们被遗忘了。旧城区被封锁,被当作‘污染区’,他们的情感残留被当作‘危险数据’处理,他们的记忆被当作‘需要净化的历史包袱’封存——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晶体,拍得很用力,晶体发出轻微的、仿佛玻璃震动的嗡鸣。

    “除了被我吸收的这些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变大,带着一种刺耳的、金属摩擦般的高频:

    “我成了他们的墓碑,陆见野!所有事故死者的集体记忆,都储存在这里!他们的愤怒,他们的悲伤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不甘,他们的‘为什么是我’,他们的‘我还不想死’,他们的‘孩子怎么办’,他们的‘妈妈’——每天晚上,每一天,每一秒,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在我的意识里哭喊,尖叫,质问,哀求!我不是一个人,我是一个坟墓!一个装着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冤魂的活坟墓!”

    他的胸口,那些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!不是之前的脉动,是持续、剧烈的爆发!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,透过湿透的白色实验服,把整个实验室染上一层诡异的、晃动的金色!那些晶体开始生长,不是缓慢的,是疯狂的、肉眼可见的生长!新的枝桠从旧枝杈上分叉出来,刺破皮肤,带出细密的血珠——那些血珠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闪着微光的金色液体!

    “现在,我出来了。”沈忘的声音变成了多重混响,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,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,“我活过来了——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。我承受了三年的孤独,三年的嫉妒,三年的怨恨,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别人的痛苦——我有资格要求一些东西!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一根手指。那根手指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苍白如骨。

    “第一,你必须公开所有真相。沈忘的牺牲,沈墨的研究,秦守正的‘终极净化’,墟城建立的代价——所有一切。在中央广场,在全城广播,在每一个居民的共鸣网络里,让所有人知道,他们脚下的土地浸泡着什么,他们头顶的彩虹极光折射着什么,他们美好的新生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!”

    第二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第二,管理者位置,我要一半。我也有资格。我牺牲了,我死了,我承受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的痛苦——我比你更有资格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!我们要共同管理,共同决定,共同背负!你要把我介绍给所有人,告诉他们我是谁,我做了什么,我为什么在这里——不是作为背景噪音,不是作为情感电池,是作为共同建立者!作为……另一个你!”

    他停顿,银色眼睛转向苏未央,看了她三秒——精确的三秒,然后转回陆见野。

    第三根手指,但没有竖起。他的手悬在那里,手指弯曲,微微颤抖。他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是纯粹的、生理性的痛苦。他的嘴唇抿紧,下巴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那些汗珠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他开口,但声音卡住了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他的眼睛——那双银色的眼睛——开始变色,从纯粹的银色,变成银灰,变成灰白,最后变成……全白。

    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白色,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。

    “太……多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又变回了单一的、他自己的声音,但充满了痛苦,“记忆……压不住了……他们……在推……我在……裂开……”

    他抱住头,身体弯曲,膝盖跪倒在地。不是缓慢跪下,是直接跪倒,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的手指插入头发,用力拉扯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颅里拽出来。他胸口的晶体疯狂生长,新的枝桠不断刺破皮肤,带出更多金色的血珠,那些血珠滴落在地,和营养液混合,发出嘶嘶的声音,冒出刺鼻的白烟!

    “陆见野!”苏未央喊道,她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,刀刃在晶体爆发的金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束,“他的情感频率在失控!集体记忆在暴走!他压不住那些死者的意识了!”

    陆见野想冲过去,但沈忘——或者说,那个被集体记忆吞噬的存在——猛地抬起头!

    他的白色眼睛完全失去了焦点,只是两片刺目的光斑。他的嘴巴张开,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声线,而是几十个、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恐怖混响:

    “为——什——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放——我——出——去——”

    “好——痛——啊——”

    “妈——妈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——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救——我——”

    那些声音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平静的叙述,有疯狂的尖叫,有哀求,有诅咒,有哭泣,有大笑。它们全部从沈忘的喉咙里涌出来,不是依次的,是同时的,混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洪流,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,撞击墙壁,反弹,叠加,变成更恐怖的噪音!

    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变化!

    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表面,开始浮现出一张张人脸!不是完整的脸,是扭曲的、变形的、像溺水者最后时刻的脸部轮廓!那些脸从结晶里凸出来,嘴巴张开在无声尖叫,眼睛是空洞的黑洞,脸颊扭曲成痛苦的皱褶!一张,两张,十张,百张——整个实验室的墙壁,天花板,甚至地面,都被这些凸起的人脸覆盖!它们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像地狱的浮雕,像痛苦的博物馆!

    是事故死者的残影!他们被沈忘胸口的集体记忆唤醒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具象化了!

    “用管理者权限!”苏未央抓住陆见野的手臂,她的声音在恐怖的混响中几乎被淹没,“连接城市网络!调用最高级别的共鸣稳定协议!否则他的意识会被集体记忆彻底吞噬!他会变成……纯粹的怨恨聚合体!一个活着的、行走的、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痛苦组成的怪物!”

    陆见野点头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试图连接城市网络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延伸,穿过实验室的墙壁,穿过旧城区的情感屏障,向塔的方向延伸——

    然后撞上了一堵墙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的墙,是共鸣的墙,是频率干扰的墙。干扰源正是沈忘胸口的晶体!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不仅是个体记忆的载体,还是一个强大的共鸣干扰器,一个情感黑洞,一个以沈忘为中心、半径五十米的绝对屏蔽场!所有外部连接都被切断了!

    “不行!”陆见野睁开眼,脸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,“连接不上!他在干扰!”

    “那就直接共鸣!”苏未央喊道,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,“用你的身体!你是零号!你的原始频率和他匹配!抱住他,用你的意识直接进入他的!帮他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!帮他重新建立屏障!”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跪在地上、被晶体刺穿、被白色眼睛吞噬、被无数声音从内部撕裂的沈忘。他看着墙壁上那些凸起的、无声尖叫的人脸,看着地面上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和蓝色营养液的、冒着白烟的水洼,看着整个实验室这个正在变成活地狱的空间。

    他向前冲去。

    不是走向沈忘,是冲向沈忘。在苏未央的惊呼声中,在那些恐怖的混响声中,在墙壁上那些人脸无声的尖叫声中,他张开手臂,抱住了那个正在崩溃的存在。

    接触的瞬间,世界炸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的爆炸,是意识的爆炸,是记忆的爆炸。陆见野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漩涡,一个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死亡瞬间组成的漩涡。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、情绪,如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,没有顺序,没有逻辑,只是纯粹的、暴力的灌注:

    ——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抱着一个已经僵硬的婴儿,她的嘴巴张开在尖叫,但没有声音,只有喉咙肌肉剧烈的痉挛;

    ——一个少年在晶体化中伸出手,手指在变成透明水晶的最后一刻还在向前伸,想要抓住什么,但什么也抓不到;

    ——一个研究员在爆炸的气浪中回头,对着监控摄像头——对着未来会看这段录像的人——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,然后被白光吞没;

    ——沈忘在控制台前按下红色按钮,转身抱住他,晶体刺穿胸膛,血涌出来,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铁锈味,他说“忘了我”;

    ——沈忘在服务器里,看着监控画面中的陆见野,一遍遍说“是我啊,是我啊”,但声音传不出去;

    ——沈忘在数字空间构建虚拟的海,虚拟的日出,虚拟的沙滩,虚拟的“如果”,虚拟的“本可以”;

    太多了。

    太痛了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,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死亡的重量压碎,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未完成的遗憾淹没。他的大脑在尖叫,在说“承受不了”,但他的身体没有松手。他抱得更紧,手臂环住沈忘颤抖的肩膀,手掌按住他背后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——那些晶体刺破了他的手掌,金色的血和沈忘的金色血混在一起,但他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他将自己的共鸣频率全开。

    不是攻击性的,不是防御性的,是连接性的。他像一根避雷针,试图引导这些混乱的能量;像一块海绵,试图吸收这些暴走的情感;像一座桥,试图在这些破碎的记忆中寻找……寻找那个真正的沈忘。

    他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,在一片纯白的数字虚空里,找到了他。

    十七岁的沈忘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磨损的研究员制服,坐在一片虚无中,抱着膝盖,看着前方——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悬浮的屏幕,屏幕上正在播放陆见野和苏未央在塔顶看日出的画面。日出的光把他们的脸染成金色,他们站得很近,肩膀相碰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方。

    沈忘在哭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轻微颤抖,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在虚无中,消失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意识体走向他。

    “阿忘。”

    沈忘抬起头,看见他,愣住。几秒后,他猛地站起来,后退,摇头,动作慌乱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你不该来这里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你快走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真的,”陆见野说,他走向他,每一步都在这片虚无中荡开涟漪,那些涟漪扩散,触碰到远处的屏幕,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,变形,“我在你的意识深处。阿忘,我需要你回来。集体记忆在吞噬你,你需要控制它们,而不是被它们控制。你需要建立屏障,需要区分‘你’和‘他们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控制不了……”沈忘说,声音在颤抖,他抱住头,蹲下去,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点,“它们太强了……三年的积累……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怨恨,所有的不甘……它们住在我里面,我是它们的家,它们的坟墓,它们的……容器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,不是银色,不是白色,是陆见野记忆里的颜色,温暖,明亮,此刻盛满了恐惧。

    “而且我不完整,陆见野。我不完整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也蹲下来,手放在他肩膀上——在意识空间里,这个触碰是温暖的,真实的,有重量。

    “什么不完整?”

    沈忘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痛苦,有愧疚,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我的意识只有三分之一是真正的‘沈忘’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伤口里抠出来的,带着血,“另外三分之一……是事故死者的集体意识。是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记忆碎片,情感残留,临终瞬间。它们在我里面,不是客人,是住民,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——意识空间里的呼吸动作。

    “还有三分之一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眼睛深处浮现出真正的恐惧,那种看到绝对无法对抗之物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是一个程序。一个叫‘忘忧公’的人格模组。秦守正植入的。在我意识上传到服务器的那一刻,它就同步植入了。它蛰伏了三年,像一颗种子,等待发芽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,但它在我意识的最底层,像地基里的炸弹。它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……然后覆盖我,控制我,把我变成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血液,在意识空间里也感觉变冷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条件?”

    “当你……”沈忘看着他,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,“当你说出‘我想起来了’的时候。当你的记忆完全恢复,完全确认‘沈忘’这个存在的时候。那个程序会接收到信号,会激活,会像病毒一样扩散,会覆盖我的意识主体,会把我变成……‘忘忧公’。”

    他抓住陆见野的手,抓得很紧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真实。

    “快走,陆见野。趁我还能控制,趁‘忘忧公’还没完全激活,快离开这里。带着苏未央,离开旧城区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用管理者权限封锁这个区域,把我锁在这里,让这个实验室永远封闭,让我的身体永远沉睡,让我的意识……永远困在服务器里。这是最好的结局,对你,对我,对苏未央,对这座城市,对所有人都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开始变色。

    从深棕色,变成浅棕色,变成灰色,变成银色,再变成……全白。

    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白色,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变了。从痛苦,变成茫然,再变成……一种诡异的、平静的微笑。那种微笑太完美,太对称,太不像人类能做出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松开陆见野的手,后退一步,动作流畅自然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僵硬。

    “终于发现了?”他说,声音变了,不再是沈忘的少年音色,而是一种中性的、机械的、每个字都精准落在节拍上的声音,像语音合成软件在朗读文本,“我是沈忘,也是忘忧公,也是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集体意识。我是‘新火计划’的终极产物:集体意识的实验载体,情感疫苗的完美容器,‘终极净化’第二阶段的……开关。”

    他的白色眼睛看着陆见野,那个微笑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大到不自然,大到诡异,大到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。

    “很高兴正式见面,零号。或者说,实验体00号。你的记忆恢复确认信号,已经收到。‘忘忧公’激活协议,已完成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意识体想后退,想离开这个空间,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。这个意识空间被锁定了,被“忘忧公”完全控制了。周围的虚无开始凝固,变成透明的墙壁,变成囚笼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到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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