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铁栅微震,一只粗陶碗自缝隙滑入,热气袅袅,撞碎地牢里凝滞的冷雾。 墨五十的声音低而沉,像石碾过冻土:“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在替人活。” 程砚秋没抬头,只伸出左手,用冻裂的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碗沿。 烫。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初入药门那日,沈未苏——不,是云知夏,那时还唤她“沈先生”——站在晒药坪上,将一株新鲜断肠草递到他手心,说:“毒不毒,不在根茎,而在剂量;医不医,不在名位,而在手稳、心清、眼不瞎。” 他当时嗤笑:“先生未免太苛。” 如今,他正用血补着别人被抹去的命,用冻僵的手,抄着本该由太医院誊录房印颁天下的真相。 一碗汤喝尽,他搁下碗,继续提笔。 墨未干,血未冷,灯未熄。 子夜将尽,药阁西厢灯犹亮。 云知夏独坐案前,十指翻动《灯影录》稿本。 纸页翻飞如蝶,每一页都经她朱批勾画:此处证言需三证互验,此处脉象当补舌苔图示,此处“李氏女”喉管切口位置,须以银针标注深度…… 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间一道浅疤若隐若现——那是重生后第一刀,自己剖开腹腔取毒时留下的。 风忽起,窗棂轻叩。 她抬眸。 檐下立着一人,灰袍洗得泛白,肩头沾着未化的霜粒。 程砚秋双手捧着一盏新灯:铜座素朴,琉璃罩内,灯芯并非寻常棉线,而是细密绞合的药棉,浸着淡青色油膏,燃时无烟,光色澄澈,照在纸上,字字如浮于水面,清晰不伤目。 他垂首,声音低哑,却稳:“师父……我试了七种药油,加了三味清肝明目之药,才找到这盏,不黑,不呛,不晕人眼。” 云知夏静默良久。 烛火在她瞳中跳了一记。 她未接灯,只抬眼,目光如刃,剖开他眉间风霜、掌上血痂、袖口未洗净的灰烬,直抵深处那点未灭的火种。 然后,她极轻地点了下头。 “明日。”她说,“你去教他们——怎么点灯。” 窗外,错碑匠正以盲手摩挲新制灯架。 指尖缓慢游走,停驻于“李氏女”三字凹刻处,指腹反复描摹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。 良久,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涩的弧度,似笑,又似一声无声哽咽。 风穿廊而过,吹得满院琉璃灯齐齐轻晃。 灯影浮动,如潮暗涌。 ——春阳初照那天,药阁义学“辨症堂”阶前,将立起一根乌木杖。 杖头未刻字,只缠三圈褪色红绳。 质问娘执杖而立,面前三十双年轻的眼睛,皆来自卖儿鬻女之家、流徙逃荒之户、药奴贱籍之身。 她不开口,只将杖尖重重一顿,震落檐角残雪。 全场死寂。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终钉在最前排那个攥着粗布衣角、指节发白的瘦弱少女脸上,冷声开口: “你们谁家,没死过人?” (风止,灯悬,余音未落) 第(3/3)页